第五章 冢中枯骨(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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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日昼时分,至入夜,湘竹在坟冢旁一直无法走出,周围夜气阴森,深山崔嵬,他蹲坐在坟墓上,与含羞草为伴,眼前火焰幽然飘忽,照亮附近长短参差的草木,更显得鬼影恻恻,他想起小蝶,觉得愧疚,自保尚难,又怎能护住她。
“坟冢里的是谁?”湘竹问含羞草,他一触摸它,草叶就纷纷低头,猜想它们也是精灵异草。
“一个世俗的负心人。”有声音呜哑回答。
“负心?三心二意之辈!其实谁不是三心二意之辈呢,我幼时喜欢唐初诗人王维王勃,爱读清新易懂之诗,稍大则喜中唐李杜,想要致君尧舜上,略一懂情便痴迷李商隐,花间之流,喜欢诗词歌赋中有女子出现,有写情的,又常读佛经戒情念,总是随年岁心境不一而变来变去……”湘竹百无聊赖,对小草倾诉道。
“你为什么不出来?”湘竹问坟冢中的枯骨,“我知道此处所生长的含羞草是你的魂魄精气所化,刚才也是你对我说话。”
“我是死人枯骨,和鬼差不多,害怕见到火。”
“嗯,你来宝山见过护城河外的老渔翁吗,他是什么人?”
“他是个隐士,后来修行成了隐世神灵、画圣,他的画技超群,所画难辨真幻。”
“世上所有的修行者,无论人,乃至众生,只要修成最高境界,都能超凡入圣吧……你怎么会在此?”
“我当年来宝山,同你一般大,也是个小伙子,来到护城河边,见到那个在河边垂钓的老渔翁,问我怎么有兴致走到河边来。我说,科考不第,意欲一死了之,活着无用。他说,你看看水中荷花快凋落,但是明年它又会开,你难道将来不能再考吗?我又说,今生了无所望,不如一死。他笑道,既然如此,你还有何愿未曾满足,且对我说说……”
“你希望下次考试得中?”湘竹猜测。
“我想了半晌,就回答道,愿得一佳人陪伴终生足矣。嘿嗨,让你见笑了……”
“不,不,大多失意才子都会寄情于美人,消遣平生。”
“隐士就笑称这有何难,我替你实现,看看你们这些世人动不动就寻死觅活,好像所有的事都难如登天一般,你看这河里的荷花,喜欢哪一枝,相中了就将它摘取,美人自会出现在面前。我一眼看中那最艳丽、最有生气的一株,听他的话去摘取,荷花竟真的化为佳人,盈盈走过来,愿做我的媳妇。”
“然后,你们从护城河走了一百步,一起来到宝山……”
“是的,如你所说,我们自结为夫妇后,在这里过着牛郎织女般的日子,十分恩爱,她头上一直插着起初变现为女子的那株荷花,穿着也如荷花一般,我就称她为荷花娘子,誓不变心。她在家里栽花种菜,我则每日出去打猎,遇到虎豹猛兽,心中害怕,娘子就将荷花给我护身,此荷花是她精气元神所系,只要野兽近身,就会被荷花发出的精光吓走。”
湘竹暗想,他也是入山遇仙,竟和自己如此相似,若非自己努力克制,谨守佛道,岂不是和小蝶也会私自结为夫妇……但不知小蝶愿意嫁给他吗?
“我只要外出就会带着那荷花,顺便也想念娘子。时日一久,娘子逐渐衰老,不如初时艳丽,我也不知是何缘故,后来才知她是荷花仙子,离开荷花就会憔悴。不料我误闯山洞,就遇到了今日到此的妖女,唉,说来惭愧,为她所迷,冷落了娘子,终日不归,就在妖女的山洞住下了。娘子来找我,我也不听劝说,一时为这妖媚的女子魂不守舍。”
“你娘子离开了宝山吗?”
“她等着我回心转意,但男子若变心,似乎就无药可救了。娘子只求我能将荷花还给她,我趁妖女不在时,就将荷花给她了,毕竟这是她的性命。她用荷花施法将我带回家去,没料到过几天,我又忍不住来见妖女……”
“你舍不得她?因为她比妻子更艳丽?”湘竹盯着眼前晃动的狐火,回想那个妖女。
“兄台,我问你,人可是天生而知爱,我以为不是,必须痛彻心扉后,才知什么是爱。那时妖女再见我,没有荷花护身,就将我杀死,吃掉精血,抛下尸骨。我和妖女结下孽缘,活该死在她手上,但最后替我收尸,埋藏于此的仍是娘子,否则我这个俗人在深山里,只能落得尸骸被野狗叼去。她将荷花香露埋在我这地下后,就走了……”
“精气萌动草含羞,荷花香魂永深情。难怪你的坟墓上会生出含羞草呢!”
“所以,我愧对妻子啊,真是一生遗憾。我常念起荷花的情深似海,嗅一下她的香露,就会忏悔内疚。”风一吹,坟冢上的含羞草又微微垂下了头,羞煞不止。